8 月 29 日下午，当 Blandine L’Hirondel 跑进霞慕尼时，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庆祝了。
这位 35 岁的法国选手披着国旗，在终点的人群中流下眼泪。过去二十多个小时里，她经历了数次摔倒、身体不适，甚至在距离终点已经不远的拉弗莱热补给站说出一句：“我可能到不了了。”
但最后，她还是回到了霞慕尼。21 小时 54 分 49 秒，女子冠军，全场第 26 名。
这是 L’Hirondel 第一次赢得UTMB，也是继 Caroline Chaverot 2016 年夺冠之后，十年来第一次有法国女选手站上 UTMB 女子最高领奖台。
但一个多月前，L’Hirondel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参加这场比赛。因为她的左腿，已经无法承受长时间的高强度奔跑。
01
她为什么不能跑得太快？
过去几个月，L’Hirondel 的左腿一直受到髂动脉内膜纤维化的困扰。
这是一种常出现在耐力运动员身上的血管疾病。当运动强度提高，腿部肌肉需要更多血液时，发生病变的动脉无法正常满足需求，随后便可能出现疼痛、乏力、僵硬甚至痉挛。
手术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之一，但她决定把手术推迟到 UTMB 之后。这也意味着，这次 UTMB 她不能长时间提速，不能因为对手的一次进攻就贸然跟上，更不能把比赛跑成一场不断拉扯的较量。
对于一名要完成约 173 公里、累计爬升接近 10000 米比赛的运动员来说，这些约束听起来多少有些荒诞。UTMB 偏偏又是一场很容易让人“上头”的比赛。尤其是刚出发时，身边都是竞争对手，情绪又被霞慕尼的人群推到最高点。
而对 L’Hirondel 来说，今年她连这种“上头”的资格都没有。
02
100 英里是一场漫长的较量
今年并不是 L’Hirondel 的 UTMB 首秀。
2023 年，她以 24 小时 22 分 50 秒获得女子第三名；2024 年，她再次站上起跑线，最终排名第五。
这几次经历也让她越来越明白，在环勃朗峰这样漫长的赛道上，“现在还能跑得更快”和“现在应该跑得更快”，往往是两回事。
过去，L’Hirondel 自己也承认，她有时会在比赛前半段跑得过于激进。今年，她反而没有多少选择。
左腿的问题迫使她把强度控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里。过早提高速度，不只是可能导致后程体力下降，而是真有可能造成左腿缺血、疼痛和痉挛，直接让比赛提前结束。所以前半程，她跑得很克制。
别人改变节奏，她没有急着回应；有人跑到前面，她也没有马上追上去。她只是尽可能把比赛控制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这种跑法在比赛刚开始时不太显眼。到了 70 公里以后，效果慢慢显现了出来。
03
70 公里后，局势开始逆转
比赛进入意大利境内，来到 Lac Combal 一带时，L’Hirondel 升到了女子第一。从这里开始，她再也没有交出领先位置。
这个过程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的地方。她没有完成一次凶狠的进攻，也没有突然把配速提高一大截。更多时候，她只是维持着原来的节奏，而那些前面跑得更积极的选手开始逐渐慢下来。
一场 1500 米比赛，最后 300 米的冲刺可能直接决定胜负；马拉松到了 30 公里以后，一个明显的提速也可能把集团彻底拉开。但在 UTMB 这样的比赛里，“进攻”隐蔽到有时根本看不出是在进攻。
你只是在别人停下的时候还能够跑，还能维持住自己的动作。比赛时间被拉到二十多个小时之后，“没有变慢”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优势。
L’Hirondel 原本为了保护左腿采取的策略，反而意外契合了 100 英里的比赛逻辑。
04
领先之后，考验才刚刚开始
成为女子第一并没有让后半程变得轻松。随着比赛继续推进，疲劳还是一点点找上了 L’Hirondel。
她在最后阶段多次摔倒，身体状态明显恶化。到了拉弗莱热补给站时，距离霞慕尼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段，她却对身边的人说：“我可能到不了了。”
经过十几个小时甚至二十多个小时的奔跑，股四头肌已经承受了大量离心负荷。正常情况下，下坡需要它不断帮助身体减速、吸收冲击；可到了比赛末段，腿部肌肉早已接近极限，每迈下一步都可能变成一次负担。
与此同时，注意力也已经下降。石头、树根、台阶，这些平时可以轻松处理的东西，此时都可能造成一次摔倒。而 L’Hirondel 还要面对一直没有消失的左腿供血问题。
到了这里，身后的 Rachel Entrekin 和 Emily Schmitz 已经不是她最麻烦的对手。她的思想和身体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斗争，恳求身体能让自己再往前走一点点。
出了最后的补给站，她继续往下跑。一路跌跌撞撞地下坡，逐渐离开山路，重新接近霞慕尼。观众越来越多，赛道也从山野重新回到城市，直到终点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21 小时 54 分 49 秒。相比 2023 年获得第三名时的24 小时 22 分50 秒，她足足快了两个多小时。此前，Ben Dhiman 已经率先赢得男子比赛。几个小时之后，L’Hirondel 又把女子冠军留在了法国。
一个多月前，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站上起跑线。如今，她赢下了这场比赛。
06
27岁才开始跑越野
从妇产科医生到世界冠军
L’Hirondel 真正接触越野跑时已经 27 岁。
当时，她还是一名医学实习生，在留尼汪岛完成妇产科轮转。因为喜欢山区，她经常和朋友徒步、露营，后来看到有人直接在山路上跑，于是自己也开始尝试。
最初的理由甚至非常简单。如果跑起来，就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看到更多地方。但她很快发现，自己似乎和山野有着天然的默契。
2019 年，她赢得世界越野跑锦标赛冠军；2022 年再次夺冠。此后，她又先后赢下CCC、OCC 等 UTMB 周系列的重要比赛。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边做妇产科医生，一边维持世界顶尖水平的越野训练，同时也持续关注女性运动员的妇科健康问题。
后来，她暂时放下医疗工作，把更多时间投入职业越野。但即便已经拿过世界冠军，也赢过不少重要赛事，UTMB 始终是她职业生涯里没有拿到的那一场。
2023 年第三，2024 年第五。她离冠军并不远，却一直差最后一步。
07
原本计划退役
却跑出了最好的一场 UTMB
2025 年底，L’Hirondel 一度计划在赢下留尼汪大斜线之后退役。
留尼汪岛是她真正开始越野跑的地方。如果能够在那里赢下一场重要比赛，然后结束职业生涯，似乎是一个很完整的结局。
她也不想一直跑到状态明显下滑，再被迫离开。但赢下比赛以后，她改变了想法。她发现自己仍然喜欢训练，仍然在进步，而且依旧拥有和世界最好选手竞争的能力。
于是，她把 UTMB 留了下来。对 L’Hirondel 来说，这是越野跑最接近奥运会的一场比赛。今年赛前，她没有把冠军、成绩甚至名次放在心上。
因为身体状况让这些目标显得太过遥远，她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是如何控制住强度，然后完整地跑完这场比赛。
结果，她不但跑完了，还跑出了自己最快的一场UTMB，并且成为了冠军。
竞技体育里，人们总喜欢谈“突破极限”。再快一点，再狠一点，再多坚持一点。
L’Hirondel 今年的表现却刚好相反，整整二十多个小时她必须承认自己的极限。不能跟的时候就不跟，状态好的时候也不能因为兴奋提前透支，一直保持自己的节奏推进。
某种程度上，她恰恰靠着这些“限制”赢下了这场比赛。而这或许也是 UTMB 这样 100 英里的比赛最有意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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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 UTMB 哪一幕最让你动容？#
文字/编辑：跑野/JOJO
图源：跑野大爆炸
视觉：Ma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