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们瘫在沙发上玩着实况足球,表情就好像他们真的在控制阿根廷队和法国队踢世界杯决赛。要是十几年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跳进那张沙发,整个晚上不再起身。那时我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闲暇时间都献给足球场、足球直播、足球游戏……无法想象,在一台正打着足球游戏的电视旁,会有一个神经病不盯着屏幕,或排队急切地等待手柄,而是默默掏出手机,听着完全不懂的日语解说,看一场异国的,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马拉松直播。
朋友的生日恰好在元旦:浑然天成的聚会由头。女人们在厨房忙碌着,备饭、调酒、闲聊,她们总有话题,不像男人需要借助游戏来掩饰沉默的尴尬。这是我第二次参加这个“元旦生日会”,养成看箱根驿传的习惯则有五六年了。
对中国人来说,能从童年起,就名正言顺地支持所在地区的某支运动队,是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大部分人成年后才“跳上”某项运动或某支球队的车——这辆车多半是胜利的彩车,于是你也就做了比尔·西蒙斯在《球迷规则》中最鄙视的Bandwagon Jumper(跟风者)。
不知多少中国孩子——包括我在内——都曾跳到乔丹的公牛背上,我的另一只脚还跨着三剑客的AC米兰。当我读到那篇《球迷规则》后,醍醐灌顶般地开始自我鄙视,并从此绝口不提我是“XX队球迷”这件事。
当我以这种淡漠的旁观者视角切入箱根驿传,我不是任何一支队伍的拥趸。青学的绿衫是这个时代的主宰。我既没巴望他们赢,也不在意他们输。我只希望比赛精彩。

足球比赛结束了。四十岁男人的神经已失去二十岁时那可以无休无尽玩下去的耐力。女人们久未见面积攒的话题也消耗殆尽。于是竟然有人开始关注起我的小屏幕。总体上,马拉松是一项无聊的运动,但生活往往比马拉松更无聊。
“你投在电视上看呗。”
我正等着这句话。人人皆知我对跑步的瘾,所以更得注意分寸。没有比大肆渲染你的爱好,显得它比什么都重要更失礼之举了。
他们盯着电视屏幕上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画面。良久,一个朋友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马拉松比赛,你是看……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被问过无数次,也思考过无数次。但答案从没让自己满意,尤其是能“感同身受”之类的鬼扯。跑者和旁观者就像身处两个星球。当你身在地球,你就是无法感受月球,哪怕你曾经登月,那只会让你更懂这道理。但这并不妨碍人类喜欢凝视月亮。最终我确定了完美答案,要用似笑非笑,略带自嘲的语气说出:“我也不知道呢。”

这个回答像一把神奇的小锤子,把一个千钧之石般的大问题敲成了碎块。空气中弥漫着好奇的气氛,大家开始提出各式各样的小问题。有的人跟我不算熟,话题得从新手区起步:包括回顾人人必备的跑八百米悲惨回忆,呼吸是用鼻子还是用嘴,我一天跑多少公里之类的。然后就是熟悉的甚至伴有粗口的惊叹。
而一个和我熟识,又常运动的朋友,问题则直接切入比赛。我本着问什么答什么的原则,尽量克制展开话题的冲动。不过在一番连珠炮式的提问后,她仍几乎挖光了我对箱根驿传的知识储备:102 届,跑两天,来回十个区,每区距离近乎半马,第五区有八百米爬升,杰出表现者会被封“山神”,青学大十一年八冠,正在追求第二个三连冠,等等。
她进入状态的速度令我吃惊,马上就几乎目不转睛地观赛并不时评点。对我来说,马拉松比赛中的各种状况就像一段熟悉的乐谱或一个围棋定式,只要偶尔扫上一眼,就晓得其中奥妙。而对一个跑步和马拉松素人来说,赛道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青学大第一棒才排 16 啊,没问题吧?”
我赶紧说明了青学大青黄不接的状况——原晋指导甚至在年初说过“夺冠概率 0%”。群雄逐鹿,这是我特别期待今年比赛的理由。“在一区示弱是青学大的惯用招数,况且小河原跑得并不差,今年一区实在太卷了”。接着我又解释了何为“花之二区”。“青学大有一张王牌,全日本最强大学生。不过他今年不跑二区。去年的山神毕业了,原晋要留着他跑五区。”
箱根的每一区用时大约一小时。在这个时钟一样的参照系下,聚会中那原本一团混沌快速流逝的时间像被划分出了章节。
“原来还能有外援啊”,“这黑人看着跑得好轻松”,“什么叫区间赏啊”,一个小时,火锅鸡做好了;“中央大怎么每个选手长得都一样”,“东海道这海岸线景色好像威海”,“哇青学大已经追到第七了”,又一个小时,烘焙大师提着刚做好的生日蛋糕敲门了。

“我知道他们跑得有多快了,我平时跑跑步机里程好久才跳一个数,你看他们那数跳得有多快!”一个常健身,刚才在沙发上打游戏的男人仿佛领悟了什么。
这个梗带来一阵欢笑。可以想象,在元旦假期中,无数个日本家庭中都弥漫着类似笑话。元旦是日本中西合璧的“过年”,日本人亲情很淡,大家庭一年往往就聚这么一次。
一家老小吃着团圆饭,打开电视,眼前两百多个龙精虎猛的小伙子豁出命去般奔跑——我真希望自己就是电视前的某个小孩子。就像朋友们开玩笑说,如果你生在日本,说不定也去跑这个了。如果我生在日本,我九十多岁的奶奶说不定会给我讲,“看到那个胖乎乎的解说吗?他叫濑古利彦。当年我看着他为早稻田连跑了四届花之二区,那时还没你哪!”

而真实世界中,年幼的我则像窦文涛描述的典型华北式过年,“吃一盆饺子,往沙发上一瘫”,一边晕碳,一边看着一群身家千万的明星莺歌燕舞。直到不惑之年,我才主动选择了今天这方式度过新年——并且永远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
据说箱根驿传收视率接近三成,比春晚还高。但那毕竟只是冷冰冰的数字。我能亲眼看到的是,在接近零度的气温下,东京到箱根百公里沿路,几乎没有观众的空白——任何大满贯马拉松都做不到。
主人在生日歌声中吹熄蜡烛。我肆无忌惮地吞下两大块栗子蛋糕。一因烘焙大师的手艺不输专业蛋糕店,二因假期也未妨碍我跑完每日定额。对我来说,如果不能从中汲取某些力量,身体力行,那不管什么驿传也是白看。
转眼四区也跑完了,平松享佑临时替补发烧的荒卷朋熙。荒卷本来要跑一区的,正是他的缺席打乱了青学大的全盘部署。好在平松毫不怯场,跑出区间第三,现在青学大已追到第五,一棒比一棒快。领先、落后、伤病、新手……什么也无法扰动青学大选手的节奏,他们就像在真空中奔跑。
“王牌来了。”
朋友们的眼神掩饰不住诧异:原来王牌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个子。黑田朝日,听上去像一款精酿黑啤。他的爸爸黑田将由是当年法政大的驿传跑者;弟弟黑田然是队友,一会儿负责给哥哥递水;妹妹黑田六花是日本初中 1500 米冠军。甚至他爸当年队友德本一善的儿子如今也是青学大队友,不过没有入选 16 人的箱根参赛名单。
黑田就是我羡慕的那个电视机前的孩子。

我有个叔叔,跑步天资很好。据说初中时在长跑队小有名气,自己也爱跑。后来因为转校和营养不足之类的种种原因,训练生涯草草收场。他的女儿,我的堂妹,基本上不需练习,马拉松随便就能破四。此时我忽然想起了他,他和濑古利彦几乎一般年纪。
我给观众们科普了五区跑者工藤慎作“山之名侦探”的典故。不久工藤便在上坡中超越了中央大,帮早稻田取得领先。黑田接过襷带时还落后领先者三分多钟。在快速超过城西大后,他开始在箱根的山路上孤独地奔跑,陪伴他的只有印在右腿外侧上的一颗星和数字“7”——那是去年因淋巴癌过世的队友皆渡星七的名字。
他看上去实在轻松自如,就像个游客在悠闲地晨跑。只有当屏幕上偶尔打出分段用时,你才知道他的速度是多么惊人。在黑田这轮“朝日”的照耀下,几分钟的优势像一支甜筒冰淇淋,任被超越者如何努力舔舐,都跟不上它融化的速度。
山是箱根驿传之魂。乳酸是上帝鉴别怯懦的试剂,十六公里的长坡,每一步都拷问着选手究竟是怎样的人。黑田的对手们身处最危险的境地:逆境和坡激发着王牌的雄心,他们成了黑田追逐极限的准星。国学院和中央大的选手依次进入他的视野。没有纠缠,没有拉锯,只是“通过”。黑田特立独行地穿着 TAKUMI SEN ,如果他穿 ADIOS(西班牙语中的“再见”)就更应景了。
黑田每超过一人,房间中就传出一阵惊呼,“又超了又超了”。屏幕像一张滤芯,正逐渐过滤掉房间中一切和这场赛跑无关的声音和注意力。超越“山之名侦探”时,黑田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意。赛后他说,最后几公里没有记忆——也许箱根的山神暂时占据了他的躯体。

房间中爆发出最大的欢呼声——我甚至听到了尖叫声。除了我们夫妻俩,我敢确定这房间中再无一人看过马拉松比赛。和黑田的速度相比,我对箱根驿传俘获观众的速度更为震惊。欢呼过后,是一种怅然若失的寂静。好像最美的流星划过后,长夜顿显索然无味。
我忽然发觉,电视屏幕只是个入口。我是如此容易走神之人。我在看,我更在想。或者说,我在用脑子“看”,看见很多屏幕上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看见很多不认识的一家家日本人,在电视另一端看着我;我看见朝阳、柏油路、汽车和田径场;我看到稚嫩的大迫杰和队友肩并肩在终点唱歌;我看见东京某间冰冷的厨房里,一个中年主妇侧耳细听客厅中传来的比赛解说声;
我看到自己在凌晨的黑暗中摸索着穿跑鞋;我看到濑古利彦像吹气球一样变胖;我看到临终前一个月的皆渡星七在病床上看着队友夺冠;我看见了五颜六色的所有箱根驿传限定款跑鞋;我看见一张老机场翻页板般的显示屏,数字不断变幻,从 15:05:16 一直变到 10:37:34;
我看见比赛复路早上箱根温泉中升起的雾气;我看到力竭的跑者在接力区以各种姿势倒地。我看见尚是孩子容貌的,削瘦的叔叔在天津的海河边奋力奔跑;我看到深夜的房间里,原晋苦思良久,从笔记本上划掉一个名字;

我看见一副蒙着灰尘的棒球手套;我看见一块跑完六区后脱落的带血脚皮;我看见 2021 年在最后一区发挥失常,葬送创价大学冠军的那个孩子(我不忍心说出他的名字)在床上辗转难眠。我看见金栗四三书桌上的纸条,上面写着箱根驿传最早的设想;
我看见那些字迹扭成双螺旋状,一头巨兽从中生出;我看见它的骨头是路,血液是跑者,万千观众是它浑身的鳞片;我看见那些鳞片像变色龙的皮肤般,在转瞬间变化了一百零二次图案。
怪不得“你看什么”的问题如此难以回答。
比赛还有第二天的复路。但从黑田超越工藤那一刻,冠军悬念已经终结:青学大赢下往路后从未被逆转。比赛当然有各种意外,可最难出意外的恰恰是青学大。从二区像滚雪球一样越跑越快时,其势已成。事物的开头无需复杂,只要它是对的,就会拥有自己的生命。
该告别了。朋友忽然像恍然大悟:“我说,这以后每年元旦生日趴看跑步不得成固定项目了!”
为什么不呢。



原创文章,作者:跑野,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runyeah.world/8513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