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已经拉开战幕的日照冠军赛,会是田径选手冲击名古屋亚运会的最后机会。作为过去国内比赛场地女子 5000 米和 1 万米冠军的有力竞争者,如今身在美国的何巫呷放弃了这次选拔机会。
她说,自己和教练做了一次赌注——把通向名古屋的机会押在了美国当地一系列比赛中。5 月 23 日,她在洛杉矶 LA Track Festival 女子 5000 米比赛中,跑出 14:56:62 的好成绩,获得第四名,也在职业生涯首次打开 15 分大关。
是的,这是自 2005 年奥运冠军邢慧娜在赫尔辛基跑出 14:43:64 后,时隔 21 年再有中国女生突破 15 分大关。
在 6 月 20 日,波特兰 Track Festival 的女子万米中,何巫呷以 31:53:38 的发挥,第四次打开 32 分。过去四五周,何巫呷跟李犁教练一直在参赛的路上,她们要从Flagstaff旗杆城(美国丽江)辗转各地,直至 7 月中,何巫呷还有一场比赛任务。

虽然现在看,名古屋的门票归属还悬而未决。但何巫呷说,不管什么结果,她想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不管是跑道上的,还是生活中的。这个从四川大凉山出来的姑娘,跑在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上。她说,她愿意为自己所有的选择买单。
以下是何巫呷的自述:

去年全运会结束后,我有过一段时间低沉。毕竟,在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经历了一场沉重的打击,换谁也难从中很快走出来的。

全运会的遗憾始终会在,但何巫呷学会了向前看。
我是情绪上头的,想着自己练得这么好,却比得这么差。我觉得自己在过程中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结果远非我想要的。
那时,无法理性的我说,不跑场地,以后跑马拉松吧。其实更多是赌气,或逃避。
回头想,自己在场地努力了这么多年,终究没达到想要的高度,就这么去跑马,会愧对我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因为如果转向马拉松,自己在场地 5000 米、万米的最好成绩可能就再也没机会改写了。
曾经的我是多么想打开 5000 米的 15 分大关。15 分是我的心执。我也一直相信自己在 5000 米是有实力破开 15 分的。

但有实力也要找天时地利人和的比赛。国内其实没有这样的机会。去年东京世锦赛,我跑了 15 分 06 秒,因为那是自己那年的第一场,所以状态不算很好,就觉得可惜和遗憾。
去年全运后,教练也问我,要不要考虑转马拉松?我当时跟他说——15 分是我心里一个的坎,我想争取亚运会的机会,能参加是最好,即使参加不了,也想突破自己 5000 米的成绩。

从 2022年 开始,我一直在美国外训。这其中只有去年因为备战全运会没来。从第一年来这里时,我们十多个人的大队伍,到如今,现在只有我还在坚持了。
但今年外训训练模式跟以往不同。以前在国内这个水平,能练到一起的女生很少,很多时候要男孩子陪练。但我跑不动时,男生会根据我的节奏调整,他们不会一直推着我往前跑。
今年到旗杆城训练后,我们跟耐克在当地的一个俱乐部一起练,她们有几个女生实力很强,800 米跑 1 分 56 秒、1500 米跑 3 分 56 秒的水平。
第一堂课,她们跑 400 米、1000 米、800 米这样的节奏。刚开始跑 800 米时,最慢都是 2 分 20 这么跑。到后面,她们跑 800 米,我连 600 米都跟不住。
结束第一课时,体验感非常差的我,沮丧地跟教练说,下堂课能不能不去了?她们跑太快了,我跑不动,后面掉了后,根本不想跑。李教练说,从全运会后,你没跑这么快的速度课,包括这个冬训,我们围绕仁寿半程跑,都没跑过这么快的课,第一天来,能跟住她们几个已经很不错了。

今年的仁寿,何巫呷冲着半马的国家纪录去的,但遗憾后半程没能帮她完成这个目标。
第二、第三堂课后,我慢慢认识到差距,先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不过,我也在思考,自己要怎么积极调动心态,而不是只会沮丧。
到第四堂课时,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进步。虽然还会吃“辣堡”,但我的状态已经回来了,我感觉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融入这个团队。比如她们跑 2000 米,我就跑 1600 米,或者她们跑 800 米,我可能跑 400 米或 600 米。
这里练体育的女生,给我的第一感觉是自信,她们的自信是与生俱来的,不管做什么事,训练或平时生活接触,她们不会因为运动成绩,身材或其他方面的问题而焦虑或自卑。这跟她们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吧。跟她们相比,我这个自诩为社牛的女生有些时候还会有心理波动,或者会想很多。
跟她们在一起训练的日子,很累也很开心。因为她们不管成绩多好多厉害,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不管认识不认识你,她们都很热情。我第一堂课时,也会害怕——她们是在美国锦标赛能拿前三的水平,我怎么会跟这么厉害的人去训练。当我到终点在最累,最需要情绪价值鼓励的时候,已经休息慢走的她们会毫不保留地给我喊 — Gigi 加油。
后来慢慢适应几堂课后,我会主动跟她们说——你们一直给我带,我也想出一份力。虽然可能意义不是很大,但我在有些强度课能带的时候,会尽量做一点我的贡献。


我也没想到,15 分的心执,就这样打开了。
去 LA Track Festival 比赛,我在 5000 米比赛 16 位参赛选手报名成绩排第 13-14 位,比赛开始后,我跟着当时最后一个集团跑的。
比赛大多数时间,我压根没想过 15 分这个概念。直到 4000 米时,看了一眼时间在 11 分 58 秒左右,那时我想的是,PB稳了。
到最后一圈时,教练在旁边给我喊 — Gigi 加油,冲一下 有机会破开 15 分。我当时想,教练都这么喊了,我一定要冲一下。跑完最后一圈我心里想,我第四个冲线,前面选手是 14 分 55 秒多,我的成绩怎么也在 14 分 58 或 59。但看到我最终的成绩时,我完全没想到。
当比赛结束,坐教练的车一起回酒店的路上,我还觉得像在梦里,有些不可思议时,李教练淡淡地说,其实这个成绩,他早有预料。
人的想法有时真的很奇妙。当我没打开 15 分时,我觉得好难。但当我跑到 14 分 56 秒时,我会想,自己下一次,是不是可以再挑战一下 14 分 50 秒。当你的成绩达到一定水平时,你对自己的极限和向往还会一直变化。


这次外训,我们确实是赌一把的。
从看到亚运选标准出来时,我第一反应是,5000 米的选拔标准还是很难的。
但我想去亚运会,不仅是因为上一届亚运会最后时刻无缘的遗憾,更因为身为运动员,我想在职业生涯里,去经历这些高级别的比赛,比如亚运会,世锦赛和奥运会。
我知道去日照跑冠军赛的话,自己会面临很多不利的局面。天气热,而且没人会带跑,我只能自己带。但最后冲刺阶段,我不一定会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我清楚,自己想在日照冲好成绩是不太现实的。所以,我们赌一把,把冲成绩的机会放在了美国的这些比赛。
何巫呷这次 5000 米成绩,达到亚运会的选拔成绩的标准。

过去一个多月,我一直在背靠背参加比赛,直到 7 月中还会有一场比赛,之后就结束全部比赛的任务了。到那时,再和教练一起商量计划下一步行程。如果能入选亚运会,我一定会尽全力备战,我也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这是我跟李教练认识的第五年,也是跟他训练的第四年了。
他很美式,很尊重我。不会因为他是教练,我就必须都听他的。反而他会站在我的角度和立场,为我考虑问题。我们也会因为训练安排有时有意见不同的时候,他不会要求我必须服从,而是在听完我的意见和表达后,回应 —
sorry,我没考虑你的感受。
我们现在很默契——我们不会在一场比赛结束后就立即复盘。因为过去,有一场比赛跑完后,他在当天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要找我聊比赛。但我那时情绪上头,没法冷静下来面对自己。
那次后,他尊重我,比如一场比赛结束后,如果我不主动找他谈话,他不会主动找我。他会等我冷静下来,能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理性看待自己的比赛时再聊。

在今年的波特兰万米打开 32 分后的何巫呷和恩师李犁。
他从来不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他也不会觉得,我跟他的关系是不平等的。有些时候我俩在很多事情会有不一样的争论点,但我们可以站在彼此的角度发表意见,再把所有问题拿来讨论。在训练中,他更不会因为训练或比赛状态差而打击你,他大多采取积极引导的方法。
我现在喜欢表达,喜欢跟教练聊天,因为我发现跟他相处久了,也渐渐改变我对一些事情的思考方式。比如喜欢情绪上头的我在各种事情冷静下来后,也会想 — 下一次遇到这种问题,是不是可以处理的更好一些。

2016 年,在练田径的我,在电视上看到大迫杰参加里约奥运会比 5 千和 1万米的比赛画面时,就一下子喜欢上了他。当时我会感觉——居然有这样个性的黄种人站在奥运会赛场。
后来,我关注了他所有的社交账号,成了他的“迷妹”。
2022 年,我在美国外训的第一年,其实我们也有过短暂的一面。但直到前些天,我才正式追星成功。真是太开心,激动了。
今年参加比赛前,我知道他在科罗拉多州训练,那时还好奇,他是不是会来比赛。因为我教练认识他的教练,所以那时我还拜托教练帮我问,大迫杰是否会参赛。他的教练 Peter 卖了个关子——你可能会见到他的。
这句话给了我好多猜想 — 是客套还是留存悬念?直到比赛前,我和教练翻看男子 5000 米的参赛名单,终于发现了他的名字。

何巫呷说,见到大迫杰,自己的人生清单又完成一项。
当大迫杰拿起手机的那一刻,何巫呷觉得自己赢麻了。
跟他见面前,我特意准备了一件衣服让他签名。不过见到他时,他好腼腆,比较社恐,很礼貌地回复我,给我加油。很遗憾那天没约成饭局。教练还说,下次有机会,跟他教练一起约个饭。
其实,除了追星之外,我更想问他的是,东京奥运主动选择退出体制的他,后来也又走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面对自己一系列选择时,他的内心是否有过动摇或害怕。我想听他讲讲这些年,他的内心感受。

我当然知道,现在马拉松商业价值很好,很多人都愿意跑。而且以我现在半马成绩,国内大多比赛,站台是没问题,我确实可以赚到不少奖金。现在这个环境,谁会跟钱过不去,嫌自己钱多呢。
而且很多人觉得——我现在二十七、八,年纪不小了,再不跑马拉松,还想什么时候跑?到这个年龄,在场地跟年轻选手比,也没有好的竞争力。所以国内很多教练也觉得,我该转马拉松了。
太多人在走这条路了,我也知道随波逐流一定会没有错。但有时,我的想法就时会比较自我——我就是要走不一样的路。

我也知道去年全运会后,我今年跑马,可能商业价值或自身价值会比现在高一些。但如果换个角度想,如果我在场地地基没打得牢,没达到比较好的高度,因为马拉松现在市场也很卷,水平一年比一年高,我这样去马拉松赛道,又能保持几年?是不是保持两三年或一两年就到头了?
如果那时,我觉得自己马拉松的商业价值下降,是不是又得被迫去换另一条赛道?如果是这样,选择权永远不在我手里。我会很难受,会感觉自己像被这个社会推着走一样。
所以,我想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我还是想跑场地,先把场地底子打牢,再去跑马拉松会更有竞争力一些。我要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结果,我为自己买单,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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