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我们家过着一种既拮据又时刻准备着暴富的生活。
父亲总是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速干衣,但他谈论起碳板跑鞋和最大摄氧量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持有了十年的 A 股股票。每到周日,父亲总要带领全家去金银湖公园的塑胶跑道上散步,那是我们家的宗教仪式。
父亲会背着手,看着跑道上那些呼啸而过的身影,神情庄重地提起那位远在云南高原集训的亲戚–我的叔叔 Runner。
叔叔原本叫日勒 (Rile),就像你们听过的那个倒霉的吃牡蛎的于勒(Jules)一样,他也是全家的败笔。但他早年就把名字改成了 Runner,父亲说,这是为了和那个没出息的哥哥划清界限,也是为了彰显一种国际化的精英气质。
对于我们家来说,Runner 叔叔不仅仅是一个亲戚,他是我们全家通往”装备自由”的唯一指望。
据父亲说,Runner 叔叔在高原的训练极其刻苦,他的全马成绩已经稳定在了 3 小时 05 分,距离那个神圣的”破三”(跑进 3 小时)只差临门一脚。
“只要 Runner 破了三,“父亲总是满眼放光地对母亲说,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堆的快递盒,“那些运动品牌就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那时候,也就是所谓的’精英跑者’了。顶级的碳板鞋会一箱箱地寄来,千元级别的压缩衣随便穿,甚至连那个贵得要死的能量胶,我们都可以拿来当果冻吸。”
为了迎接这个辉煌时刻,全家都勒紧了裤腰带。母亲不再买水果,把钱省下来给远方的叔叔寄去买进口蛋白粉;我也不再买新文具,因为父亲说,等叔叔进了那些品牌精英训练营,我也能分到一双顶级的慢跑鞋,那是多少同学羡慕不来的荣耀。
每当有快递员敲门,父亲总会心跳加速,以为是品牌方的赞助到了。虽然每次来的都是拼多多买的廉价肌贴,但他总是自我安慰:“快了,等叔叔这个赛季破了三,一切都会有的。”
终于,机会来了。那是著名的”无锡马拉松”,国内跑者的朝圣地,也是各大品牌签约精英的角斗场。父亲决定带全家去现场,说是去给叔叔加油,其实是想在第一时间接管那些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赛前那天,我们去了马拉松博览会。父亲特意换上了一双擦得锃亮但在鞋底早已磨平的跑鞋,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我们要去寻找那个传说中的“精英招募区”。
“看,就是那个展台!”父亲指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展台,上面写着“精英集结、装备全包”。
父亲整理了一下那件有点起球的运动外套,带着一种债权人的威严走了过去。那里站着几个穿着亮色背心、小腿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年轻人,神情冷漠而高傲。
“您好,”父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内行,“我是 Runner 的哥哥。我弟弟这次无锡稳破三。我想问问,签约合同是赛后签吗?装备能不能先拿一套?”
他说出“破三”这两个字时,语气特别重,仿佛那是芝麻开门的咒语。
然而,那个负责招募的年轻人并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露出谄媚的笑容。他正忙着给一个皮肤黝黑的大神递水,听到父亲的话,他只是微微转过头,用一种打量乡下穷亲戚的眼神,扫视了一下父亲那双过时的跑鞋。
“破三?”年轻人挑了挑眉毛,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种带着淡淡忧伤的讽刺,“大叔,您看的是哪年的日历?”
年轻人指了指身后一张不起眼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入选标准:“现在碳板鞋技术这么好,赛道这么平,破三的大爷遍地走。想要全套装备?那是 240(2 小时 40 分)的事。想要进战队混个名额?那门槛也早就提到了 250。”
“2……250?”父亲的声音开始发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他自己跑完五公里时还要难看。
“对,250。”年轻人无情地吐出这个数字,像是在宣判一个死刑,“现在破三只能算入门爱好。也就是个“健康跑”水平,自己买鞋穿吧。”
那个数字像一记沉闷的耳光,抽碎了我们全家关于“装备自由”的所有幻想。250,那是国家一级运动员的门槛,是 Runner 叔叔这辈子连车尾灯都看不见的高度。
父亲僵硬地站在那里,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他不再是即将拥有赞助商的精英家属,他又变回了那个买不起顶级跑鞋、只能在梦里意淫的中年男人。
“那……那有没有那种,”母亲怯生生地插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发一双袜子的标准?”
“阿姨,袜子现在的门槛是 255。”年轻人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别挡着后面的大神领装备。”
就在这时,我在博览会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人。他躲在赞助商巨大的广告牌阴影下,坐在地上啃着自带的干面包,脚边放着一双鞋面已经磨破的跑鞋。他看起来又黑又瘦,脸上写满了沧桑和长途硬座后的疲惫。
那是我的叔叔 Runner,或者说,日勒。他没有光环,没有赞助,只有一脸的尘土。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去年的完赛成绩证书,正试图把它抚平。
父亲眯起眼睛,借着展台的灯光看清了那张证书上的数字:3 小时 05 分。
那是叔叔这辈子的巅峰,是他用来以此为傲的资本。但在刚刚那个“250 才是门槛”的宣判面前,这张旧证书就像一张废纸,上面记录的不是荣耀,而是我们全家“装备自由”梦的死刑判决书。他正拿着这张证书,似乎刚被另一个展台拒绝,连一双试穿的袜子都没讨到。
父亲惊恐地收回目光,仿佛那张证书是一张传染病的确诊书。他猛地拉住母亲的手,急促地低声说道:
“那是…… Runner 吗?”母亲迟疑着问,他手里拿着成绩单,是不是…..
“不!那是日勒!那个没出息的日勒!”父亲低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梦想破灭后的恼羞成怒,“那是去年的老黄历!305!有什么用?现在连双袜子都挣不回来!还要我们倒贴路费!快走,去那边买那个十块钱三双的打折袜,买完赶紧回家!”
我们快步走开了,把那个瘦小的、还在对着旧证书发呆的 Runner 甩在身后。父亲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把那块为了撑门面而特意戴出来的华米手表摘下来,揣进了兜里。
那天回家的船上——哦不,高铁上,父亲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从兜里掏出那双十块钱买来的袜子,长叹了一口气:
“唉,这年头,通货膨胀得太厉害了,连破三都贬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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