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马拉松：传统与变革

瘸着腿，倒退着⾛下地铁楼梯，筑地市场在眼前渐渐消失——我初尝马拉松后遗症的滋味，也是最后⼀次看见筑地市场。2015 年⼤年初四，⼀天前，我跑完了东京马拉松；三年后，⼋⼗多岁的筑地市场搬家了。在东京，没有什么是永恒的。2017 年，东马启⽤新赛道。“我的东马”于是成为不可复制的经历。

东京的街巷有种迷宫之美。街道两侧的⽩线如有魔⼒，各家杂物⽆⼀⼨侵⼊主路。树不多，但居民⼤多种花栽⽊，添些⽣⽓。⽇本房⼦叫“⼀户建”，很多窄得像美国房⼦从中剖开。户与户间严丝合缝，没⼀⼨⼟地浪费。

那⼏年我常去⽇本，喜欢到处跑步。在街上跑，⽥⾥跑，林中跑，河边跑，尤爱在城堡下跑，边跑边仰望。⼤阪城、冈⼭城，最爱当然是姬路城：如⽩鹭展翅，巍峨不动七百年。领主在天守中幻想着“天下”。我嫉妒在这⾥长⼤的孩⼦。《跑步锻造灵魂》的作者芬恩曾和三个⽇本男孩在凌晨五点半的京都练跑。当他问其中⼀个男孩为什么起这么早训练时，男孩回答：

“这是我的爱好。”

我住在板桥区的友⼈家。赛前晚餐，我吃掉了她家中全部意⾯储备，调料是简单的酱油加味淋。她的⽇本丈夫眼中流露出“友邦惊诧”的神情：中国⼈的胃口，怖い（真可怕）。

周⽇，阴天，七⼋度，天⽓⽆可抱怨。巨⼤的新宿都厅⼴场上，⼏万⼈⼤多和在电车上⼀样保持静穆。厕所前排着长队，没⼈敢随地便溺——那还不如当场剖腹——在⽇本，“他⼈眼光”的威⼒甚于激光。和欧美马拉松⽓氛不同，眼前不像个聚会，像战场。好像美军已经在东京湾登陆，这⼏万⼈是亟待⽟碎的先锋。 鸣笛，纸海翻涌，狼奔⾗突。

前五公⾥是沿靖国通的下坡。两侧是⾊调黯淡的楼宇，像⽇本上班族永不离⾝的笔挺西装。⾃新宿始，明治神宫、新宿御苑、神宫外苑、⾚坂离宫，绵延数公⾥的园林，⼀匹被撕裂的绿帛。从名字可知，块块莫⾮王⼟。绿的尽头是皇居，罗兰·巴特口中东京中⼼的“空”。像⼀个⿊洞。东京的万物⼩⼼翼翼绕其旋转。

⽔站到了。你在任何马拉松都看不到砌得如此整齐的⽔杯。三排，远远看上去像蜂巢。后⾯整齐地站着⼀排⼯蜂：蓝⾬⾐，黄帽⼦，看似⽆事可做——闲适是对⼯作预先完成的炫耀。跑者像⼀颗颗弹珠撞击着纸杯墙，任何缺⼜都会被闪电般填补。志愿者把⾹蕉剥好⽪，⼀掰为⼆，⼿递⼿给跑者。过了⽔站，是⼏个巨型垃圾箱，被丧⼼病狂地垫出倾向赛道的角度：⼀部瞬间给⼈植⼊“⽂明”基因的装置。

⼈群被围栏限制住，⽆法与跑者亲密互动。在寒冷的正⽉，观众并不汹涌，但从未断绝。他们没有夸张的肢体语⾔，只默默⿎掌。零星的“刚巴逮”中有种共情却清醒的意味。它不是西⽅式的“请尽情享受”，⽽是⽇本式的“要努⼒哦”。作为⼀个东⽅⼈，我更享受这种克制。在寒冷的天⽓中，他们站在那⾥，注视着你，这已经意味着⼀切。

五公⾥，旧江户的护城河。《挪威的森林》中，渡边和直⼦就在附近的四⾕重逢。出⾝关西，⾝为“东漂”的村上春树想必常在那⾥盘桓。在中国，启蒙很多⼈跑步的是⼀位⽇本作家，妙哉。四⾕西南⽅神宫外苑的跑道，是村上⽇常跑步之地。在那⾥，他常遇见早稻⽥的学弟——马拉松名将濑古利彦。

⼋公⾥，新旧赛道分野。旧赛道⼀路向南直奔皇居；新赛道则弯出⼀个向上的“勺⼦”，中间盛着“御茶⽔”。回到神⽥川北岸后，两侧⾼楼上布满巨幅⼴告，年轻⼈的“圣地”：秋叶原。谁不曾年轻过呢。1978 年，即将⽽⽴的村上春树在神宫棒球场边决⼼开始写作。1981 年，⼩他七岁的濑古利彦在波马夺冠——那⼀年我出⽣。1987 年，濑古再战波⼠顿，在⼀场“世界上最好的⽐赛”中，击败了⼀个由当时的“基普乔格、基普图姆、贝克勒和基普鲁托”组成的豪华阵容，二度折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