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忘却的纪念——梁晶走后的第五年

刘银说，有时遇到下特别大的雨时，自己会想起梁晶。

不过，现在的她有时已经忙到“想不起他来了，”说这话时，她带着笑。

跟刘银见面的那天，合肥下起毛毛雨。扎着一条细长辫子，走路快步如飞的她在小区楼下，向远张望。凭借直觉，我向她挥手，她也向我挥手。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她带我去她和八百的家。来之前，在得知我本打算在附近找酒店时，她提出留我在家住，还特意说家里很干净，放心吧。

这是 2023 年后，刘银搬的新家，小区外，两排笔直的绿树看上去很治愈。她选择这里，因为离超市，商场，公园，小学都非常近。

之前，她和梁晶的婚房被盗，总价值十万的物件和现金不翼而飞。但即使立案许久，再也没了下文。

在刘银看来，那是梁晶和孩子的纽带，她本想等八百长大后，留给她做个纪念。有一段时间，她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家驹开导她说，姐，就当捐给比你更难的人了。

后来，刘银想开了，下决心搬家。她不想回到那个让她压抑，总想哭，不想出家门的地方。她想换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电梯出来后，就是刘银的新家。门口摞着不少整整齐齐，没有开封外层包装的书，刘银说，那是家驹出版的一本书。有人下单，她就负责给对方寄过去。

刘银开玩笑，这里是家驹的半个货仓。书，肌贴，抖店的货品，只要网友们下单，她负责发货。家驹会按时给她发工钱。

（这是刘银要帮家驹发的货）

不管货卖的好不好，家驹每次都给她多发。

推开门，客厅的白色瓷砖干净透亮，像反光镜似的。她招呼我坐下，笑着说自己有洁癖。水杯放哪儿，窗帘拉到什么程度，她眼里都有一把尺子。之前梁晶在的时候，因为物品摆放，刘银跟他吵过不少。现在她笑着说，可能自己的原因更多一些。

（照片上有张八百的画。背面写着：爸爸我 xiang 你了）

刘银洁癖的习惯，是跟继母生活在一起的那几年养成的。她没太见过自己的妈妈，父亲后来组建了新的家庭。继母对她不好，刘银总要挨来自爸爸的打骂。那时年龄很小的她不敢反抗，也无处声张。

因为家里重男轻女的缘故，刘银直到上小学前才有了自己的名字。之前她一直被叫：丫头。那时，这个丫头总要干活——把家里搞得干干净净，否则会挨训，挨打。

爱干净的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但 15 岁时，爸爸断了他继续上学的机会。刘银说，其实那时自己学习还不错的。

吃过午饭的刘银工作前，还看了一小会儿由钟汉良主演的电视剧。不过，转眼，她就忘记了名字。有时，看着电视，她会在沙发上睡着，睡得特别香。

下午 2 点，刘银该出门工作了。她要在 3 点 20 前，把这个时段的快递取回来。因为 3 点 20 是接孩子的时间。她说有几次因为取件多，耽搁了时间，在保安室等待的八百掉眼泪。

（这是刘银工作的车，有时取货体积大，需要各种摆弄）

麻利地戴上头盔，拿着一个大号的编织袋，再拎一个轻便的袋子出门。袋子里是胶带，便携电子秤，马克笔，便签等。现在的刘银，是一家快递公司的捡件员，负责离家大概 2 公里左右的一档住宅非常密集小区的揽件。

以前，她还试着兼顾分拣，投递等工作。但后来发现不行，有一天她工作到晚上 9 点才回家，自己饿着肚子就算了，小八百也吃不上饭。

负责这个片区的快递公司的老板认识刘银，也知道她的实际情况，总想照顾她——多干点活，多拿点钱。

最后，刘银还是谢绝了对方的好意。因为她不想女儿在她的身边受半点委屈。照顾女儿，工作，兼顾家这三件事，她都要，这其中女儿永远是第一位的，所以她退让了半步工作。

因为下雨，她把电动车的透明斗篷立起来，骑电动车去工作的小区。在路上，她讲过去没戴头盔，一次次被路口交警拦住，一罚就是 20 ，把她罚怕了。有一次，距离路口的警察有几十米，她看到后，下车赶紧掉头——她笑着讲出这些事的，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到小区，她把电动车停到地下车库，迅速盘算是从高楼往低取，还是从低往高爬。这首先取决于楼层是否有即将延时的物件——在规定时间取，一单赚 2.7 元，超时扣钱。

她撇了一眼电梯口的数字，显示电梯还在高层往下晃。于是她毫不犹豫先取低楼层——爬楼上。而且她一步迈两个台阶，既快，又能起到锻炼效果，这是梁晶传授给她的。

敲门取件，称重，缠胶带，做记号，她非常麻利。有几户人家因为时间久了，跟她也熟悉起来。大门敞开着等她来取件。刘银说，有不忙的时候，她们就唠几句再走。

（刘银收件时，会用袋子把门挡住，这样能节省时间）

忙的时候也有，争分夺秒，刘银是一位时间管理大师。她会把随身带着的包放在电梯口，拦挡住电梯的门不要关，否则电梯一旦窜到 33 楼，她要等好久。取完件后，赶紧钻进电梯，去下一层。连怎么把原来亮着的电梯按钮按灭，她都有规律——按一下，停 1 秒，连按三次，亮着的灯会消失。

3 点 08 分，还有三单没取完。她胸有成竹，来得及的。果然，3 点 15 分，她带着取回来的物件，骑着电驴回家。放下车就去小跑着接八百。去学校一百多米的路上，有孩子陆陆续续走在回家的路上。

见到妈妈的八百，蹦蹦跳跳，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跑动轻轻晃动。回到家后，八百会去妈妈给她专门打造的，在阳台和客厅连接的一块专属于她的小天地。

（安静写作业的八百）

如果老师留作业，刘银会先传达作业。八百是个懂事的孩子，拿出本子，听妈妈念，她写好五十以内的加减法，开始算。八百的数字和汉字写得很好。刘银说，这是梁晶的一个越野跑粉丝，在附近开一家硬笔书法班，让八百免费去学。

趁八百做作业，刘银开始 5 点 – 7 点的第三轮，也是一天中最后一轮工作——把所有揽回的件放置在公司指定的地点，工作就结束了。做完作业的八百，在家有时画画，有时拿小天才手表跟同学聊聊天，有时候跟阳台上一只叫“小小”的乌龟玩，有时也会开电视看会儿动画片，等妈妈回家。

周一，刘银回来的早。平时，她赶回来给女儿做晚饭，厨房里放置着已经备好，只等下锅的菜。这一天，我们仨决定出去吃。

小八百选择了附近商场的一家披萨店。这是她以前跟妈妈逛地下一层超市时，留意过的一家店。刘银推开达美乐的门时，记忆也回来了——有时，她会坐在店里临街的那排的一个座椅上边休息，边隔着玻璃看着在户外玩的八百。

八百选了一款榴莲披萨。吃着吃着，她忽然意识到，达美乐店的标识，和上次一位北京来的叔叔请她吃的店一模一样。

吃完饭，我跟刘银聊天，八百在没太多顾客的店里欢快地蹦跶着。

在刘银眼里，生活难么？

只有自己生病，或者女儿生病的时候，刘银觉得生活乱了。有一次她做外卖工作的时候，忽然胃疼的厉害，甚至她没法从沙发上起来，送八百去幼儿园大班。

她给八百请了一天假，让她在家照顾妈妈。

刘银说那是自己最无助的时候。那时，她会心情复杂——如果梁晶还在，或身边有一个人，也许情况不一样。她也会愧疚，让女儿跟她承受这么多。

但快七岁的八百终究是大了。她给妈妈倒水，帮妈妈拿手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些小事，是刘银内心最温暖的记忆。

还有一次，是她在晚高峰送外卖。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冬天。没带雨衣的她骑电动车导航到指定小区。但发现因为不熟路，绕来绕去找不到位置。眼看着订单马上要超时了，八百的电话又打来了——问妈妈何时回家陪她。

刘银说，天上在下雨，她的心也在流泪。

后来，她放弃了外卖的工作。因为外卖有早午晚三个高峰，早晨她要照顾女儿，中午想抢单，就顾不上吃饭，长期下来导致肠胃不好。晚上如果要抢单，就没办法陪女儿。

现在这份捡件员的工作，虽然从早到晚一直忙，但 7 点多下班，她可以陪八百去附近公园溜达，或者彼此有彼此单独的时间。

她形容和八百的关系时说，有时像姐妹，有时像母女，有时也像陌生人——吃完晚饭，刘银躺在阳台的一张折叠椅上发呆休息，放空自己。八百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俩人互不干扰。玩一阵，八百会叫一声妈，听到应答后，继续玩。

刘银不鸡娃，她对八百的期待就是身心健康长大，不要吃她这么多苦就好。而且她都替八百想过未来——有一份让自己独立的工作就好。是否有结婚的意愿，她不在意。

刘银会在抖音上发作品。很多人在评论区，或小区熟悉的邻里也会跟她说，走出来，再找一个人吧。她理解也尊重这些人的好意。

但她自己目前没有这个想法。她不觉得必须要给女儿找个爸爸。她一直告诉八百，爸爸爱她，妈妈也爱她。她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另一方面，刘银说，她骨子里不相信会有任何一个别人，除了孩子父亲之外，能介入到自己的家庭，全心全意投入到女儿身上，甚至把女儿放在第一位，把她放在第二位。

既然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那她就让这种不可能，成为永远的不可能。

现在的刘银，不把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她说，她就是自己，是八百的靠山。

有时候，八百也会有很固执的时候。刘银说，就是讲了所有的道理，她还是绕不过那个弯。毕竟，用当下流行的一个词，孩子的前额叶离成熟还早。这时，刘银会气上心头，跟八百说，跟你老子一样倔！

达美乐店空调有点强，刘银把自己的一件轻薄罩衫脱下来，给八百套在短袖外面。转眼间，90 多斤的刘银和身高 1 米 3 的女儿的衣服都快可以互穿了。

五年过去了。刘银觉得生活是什么滋味？

她坦诚，头两年状态确实不好。吃不下，不愿下楼买菜，甚至去菜市场的路上，她感觉扎堆的人都在议论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有时，她掉眼泪时，八百就抿着嘴，一副也想哭的委屈。

她的同学，闺蜜会时不时给她送饭，陪她聊天。一点点把她从情绪的泥沼里往出拉。

她想出去工作，但幼儿园老师常召唤她，她只能随时待命。老师一跟她说情况时，刘银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她觉得自己把精力，想上班的心都压下去，投到女儿身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委屈，不甘，难过。

她想办法排解内心的压抑，看电视，刷抖音，去找宝妈聊天。别人看不出她的焦虑，但她内心知道自己的压抑。

刘银知道，只有先改变自己，女儿才会有改变。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身边的同学和闺蜜也不断在鼓励她。

她下决心，走出过去的生活。

今年过年后，刘银找到现在的这份工作。虽然很忙很累，但她却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早晨，工资日结到账，虽然要解冻 15 天才能取，但她觉得，内心非常的踏实。

刘银的叔叔也说，她现在饭量大了，气色也好一些。她觉得，自己再也不用想着靠任何人，靠自己就行了。哪怕今天把钱花完也没关系。第二天，她又可以靠双手赚钱了。

吃完达美乐，我们往回走。天空依旧在下雨。遇到水坑时，刘银一把把八百抱起来，过了水坑再放下来。她跟八百说，再过两年，我们可以挽着手逛街了。

彼此陪伴马上要第七个年头了。刘银说，如果没有八百，也许自己没那么快能走出来。她从内心感谢女儿。而她的幸福和满足也是因为看到女儿的幸福。

回家，洗漱，9 点左右，入睡。

第二天早晨 6 点多，八百就醒来了。刘银关心，她晚饭想吃什么。每当八百说，妈妈，我今天想吃鱼，不想吃虾的时候。刘银心里有一种被需要的开心。

早晨给八百梳头，做早饭时，刘银会让洗衣机同时工作。八百吃早饭时，她在灶台周围，这儿收拾收拾，那儿摆弄摆弄。她说，自己早饭从来不上桌。

7 点 45 分，刘银送八百上学。学校对面有一家综合市场，她会顺道把午饭和晚饭的菜肉都买齐，然后回家，把家里扫地，拖地的工作都搞完之后，出去开始一天的工作。

跟刘银见面的那天，是她过年之后拥有这份工作的第二次请假。第一次是清明节。她说，平时舍不得请假，借着见面，她也能让自己歇一口气。

除了妈妈的身份之外，刘银还是一个跑者。她说，自己不想跟这个圈子失去联系。

每周日，刘银会在小区里跑步。她一直在当地的一个跑团群里，每周日都会主动报名打卡。

她跑步时，八百有时在小广场中央玩，刘银绕小区跑一圈又一圈，每次跑过来会迎着在玩的八百，母女俩击掌为号。有时，刘银的闺蜜会过来帮她带女儿。

刘银还把自己的叔叔入了跑步的坑，结果现在叔叔的月跑量逼近 300 ，而她月跑量充其量 20-30 公里。

即使如此，刘银的半马测试成绩也在 1 小时 49 分。

跑步对刘银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想了想说，第一，我跟我的跑步圈子还没断，群里人都知道还有她的存在。第二，每次跑完步后，我都觉得人很轻松，疲惫感瞬间消失。

跑步时，刘银会边跑边听喜欢的音乐，在忙碌的生活里，让自己舒一口气。身边的人对她的跑步保持惊叹：要么不跑，一跑就惊人。

（参加柴古唐斯的刘银）

去年临海，刘银得到了一个组委会赞助商名额，参加了柴古唐斯25公里组的越野，这也是她参加的最长距离组别。她不会跑再长的距离，因为梁晶的那一场比赛，让她等太久了，她不想让女儿也等她太久。

至今，刘银没有全马的成绩。她说，如果让她跑全马，她宁愿跑 50 公里的越野。她喜欢跑在山林里荒野的感觉，即使身心疲惫，上下坡找虐，也是一种享受。

过去五年，刘银一直被中国越野圈子里的人挂念着。她说，自己很感动。

一些陌生的跑友也会在女儿生日或过年时，给她发个红包，也会有跑友专程到合肥带八百玩。

向付召，赵家驹，还有夏丹荔（网民蛋蛋），就是之前梁晶在国外比赛时，为他提供翻译的跑者都和自己保持联系。一些品牌也会时不时将装备寄给刘银。

谈及家驹时，刘银说，她同父同母的哥哥都不及他，能不间断帮助她们母女。身边罕有人能做到像他这样默默做事，也不对外宣传。

刘银有过不少伤痛，但现在的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在家驹没取得今天的这些成绩前，刘银跟家驹讲过，无论以后你发展成什么样子，如果你富有，可以来找我。但如果某一天你可能穷困潦倒，记住，在合肥，还有一个姐。

刘银希望家驹越来越好。

对于未来，刘银没太多的期待，只想这样平平稳稳走下去，把自己和女儿的每一天都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