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职业运动员半年,李健(铁蛋)跑到 214,一些自述。


抵达终点后,我举起双手,为自己鼓了鼓掌。向终点的人群鞠躬致谢,眼睛就酸了,捂住脸躺在地上哭了一会。这几十秒钟是属于我的时刻,为了抵达这里,我训练了整整半年,远赴异国,跑了近万里路。


大家好呀我是跑野大爆炸的编辑铁蛋,是 On 昂跑中国签约跑者李健。今年夏天转为了职业运动员,上马以 2:14:51 刷新个人最佳,本文是这段旅程的个人回顾。



芝马赛后,脑子一片空白但又觉得不少话想说,最后什么都没写,只是花了几天整理思绪,让自己重新专注到训练中,全力准备上马。下高原的时候手表各项指标都达到了我个人历史最佳,这也让我冲击国际健将的决心更足。



前程和蛋蛋帮的队友冒华杰、On 昂跑的队友超越兄弟四人一起,都很熟悉。半程后真正考验开始,超清和越清告诉我要是有体力先走的话没关系,我却很纠结,担心一个人出去后维持不住配速,担心后半程太阳晒崩盘了,担心过桥爬不动……



大概纠结了五百米,骂了自己两句,下定决心往前走。这时退缩,远离的不仅是定下的那个目标,更是内心,说过我要拼尽全力快快跑的。


抱着即使下一公里就爆掉也要赌的想法,单人跑完了剩下里程。进体育场前最后的弯道,我才回头看了眼身后,这之前屡次想扭头确认有没有人追上来,全忍住了。告诉自己除非到终点前可以看一次,否则一旦回头,就是我李健怂了。



上马前夜整理东西时我问阿蔡(蔡秉宪):“如果明天很热我们还按照国际健将跑么?”,记不清中间具体还说了啥,反正我俩很快就得出了答案——热就硬刷。赛前好几周我就和阿蔡还有冒哥(冒华杰)、阿威(陈华威)、阿垚(张垚)约定好一起冲击 2:12:50。



结果比赛没开始阿威先病倒了,比赛发枪后阿蔡又一个人干出去了,没等我和冒哥阿垚,全场我们都没碰到头。赛后我们想要是阿蔡等等我和冒哥估计三个人都可以成绩更好,不过时光无法倒流,虽然略有可惜,但至少把我们蛋蛋帮一盘散沙的特质淋漓尽致体现了出来。


正好说说蛋蛋帮,这是我们几个一起训练的好朋友最初想的群名,现在我们还会在后面加上 LowTeam。里面的人素质不高,行为不端,走路驼背还口出狂言,但都遵纪守法品格良善不危害社会,经常一起背后蛐蛐别人。



我们常年在云南一起训练,秘诀是今天干明天调,以我的计划为主,我和教练小金每周线上沟通,课表收到后大家自己执行,谁跟不住掉队坐马路牙子了就帮忙拍照递水。


我们整体水平参差不齐,几个 220 内的人却常常要分段接力才能带完某当时全马 247 目标 236 北马跑了 243 且经常因为和他水平差不多的女生跑到 235 而牙痒痒跑者的课表。



我们不是一个训练营,只是因为一群人聊得来玩得来。阿蔡是里面现在最快的人,他称自己为蛋蛋帮首席跑步师,今年上马跑了 213 位列国内第五。赛后他说当时都想退赛了,结果龙腾大道折返看到我在狂追又活了过来,感觉下次比赛他应该要被我收拾了。


别的不介绍了先,只给最快的开个小灶,我们是一群欢愉的跑者,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训练确实累,每人也都有各自的境况要应对,有难过和忧愁,但大家始终一致的点在于对跑步的热情,我们无所事事、互帮互助,日子充满欢声笑语。



我们永远不让自己苦哈哈,跑步首先就是一件可以收获快乐的事情,所以我们才做。也不会迷失在所谓的热点、流量上,因为我们的快乐源于自身,无需向任何不必要的外物委身。



今年夏训从 6 月 1 号开始,到上马比赛日整整半年,漫长的一个周期,我却常觉时间不够,自己还没准备好。



5 月底我和花宝、王坚(又一个低素质朋友)一起去了虎跳峡,这条徒步路线心里想了很久要来一趟,放在夏训前是以此来告诉自己结束这趟旅行后就要专注到训练和挑战中。徒步加上到沙溪小住,短短几日却让心绪归于平静,跑步客观上已经占据了我绝大部分时间和心神,但我不想为此而魔怔,依旧追求生活之美。


5 月初再次感染新冠后本以为彻底休息三周后身体已经好了,恢复训练后的长新冠症状却令我痛苦难耐。持续的感冒症状(鼻涕、比赛、咽喉痛和肌肉酸痛)加上失眠,每晚入睡艰难,对声音敏感到连心脏血管跳动都觉得震头皮,两三点才能睡着很早又会醒,经常感觉手腕上的表带勒得难受。


吃了很多药,跑了很多次医院,中途还去华山医院看了专家门诊也无济于事,只能硬熬,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个月。



但训练从不敢松懈半分,尽力去完成课表,前期艰难又痛苦,即使慢跑也觉得不那么好受。一个月后身体状态还是很差,就这残血的状态,训练倒是一次次都能完成了,甚至很多课表开始超越以往的周期(时常想要是这些症状没了我该多猛啊)。



当然这也得益于队友们尤其是冒哥每次训练都在照顾我,他常说一起完成更重要。


8 月份我收拾行囊前往美国训练,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去年报好芝加哥后就有想法,然后冬天定好要发生的事。



教练小金和蛋蛋帮的队友程文宇,以及老余和 ED(两位是纪录片的摄影师)和我过去待了一小段时间,然后我就一个人留在了博尔德。我享受一个人的状态,因为本身每个人大多数时间都是要独自静默行路。巧的是到那边后,长新冠开始好转了。



我在这里遇到了海伦·奥比里、一众 OAC 的运动员,也和大迫杰以及他的教练皮特见了面,还有更多的运动员和当地居民,都很热情、独立、友善。皮特教练告诉我独自训练起起伏伏是很正常的现象,大迫杰同样如此,有很好的日子,但也有一塌糊涂的时候,关键在于始终一致的目标和决心。



我独自训练,长长一段路上只有我,偶尔迎面遇到其余运动员,又或是身后骑车的人经过给我喊声加油,见得最多的还是路边探出头的土拨鼠,最难熬的时候跑着跑着就泪流满面。


要是问我去美国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无法简短从谁是怎么练之类的角度回答,因为对我来说仅仅是抵达这里、和他们相遇交谈、置身于这个环境中,就已经收获良多。这边很多运动员其实都是独自完成训练,动力首先源于内心和大脑。



状态起起伏伏,我的压力越来越大,实在拿不准自己的状态,最煎熬的却是独处时的内心。觉得自己做不到很多事,每堂课都担忧,怀疑不断滋生,偏偏我又对独处需求巨大。


这种怀疑每次出现都在冲击内心和大脑,所以不存在某天突然想明白了的情况,每天我都不断问自己是否真的想做这件事?常想起和少卿老师在博尔德的交谈,他问 210 是不是我的终极目标。我告诉他并不是,因为我要弄清楚究竟自己是真的想跑 210,还是我为了让大家看到李健要立的一个人设才喊出 210 这个比较有话题性的数字。



这些问题往往没有答案,我只能先把里程跑完,结束后什么都不去想,呆坐在沙发上,实在憋不住就每天到小区草坪走走,连续好几天我一句话都不说。


博尔德的树叶变黄后,我知道到自己该离开了,不确定接下来的比赛会如何,只是感觉时间怎么不够用。芝加哥 PB 了 9 秒,不过如果去年柏林终点前我过了第二根线再捶地的话,今年芝加哥我并没进步。但我依旧满意,就像皮特教练赛后告诉我的:“我们永远应该为进步感到高兴”。



我跑了两次 217,柏林那次是我作为业余跑者达到的最高水平,芝加哥的 217 则是成为职业运动员后的起点。


我现在是一名职业运动员了,这里的职业并不是简单的以跑步为生或全职跑步那么简单,我认为更多的是职业化。


我是一个普通湖北山区青年,七年前因为老家的那份工并不适应所以决定出走,去哪都一样,干脆远一些。面试通过后就踏上了来沪的火车,这城市真大啊,夜晚降临后那么多灯亮起来,我走在路上有些忧虑和孤单。



成为跑者只是因为毕业后一起打英雄联盟和篮球的人都聚不齐了,看到校友张师兄跑马的朋友圈决定第二年也解锁一下。首马 4 小时 3 分钟,想着这辈子要能破三甚至跑进 240 该多牛逼。


日子一天天走,我工作、跑步、为未来感到悲伤。因为家人生病陷入负债,最难熬的时候用几张银行卡才凑出一顿饭,信用卡和花呗之类已经用干了,回屋后抱着小猫坐了很久。我让自己在人前保持一个正常人的状态,开始有了一些朋友,他们看见我永远是嘻嘻哈哈的。也一直在跑步,就是单纯每周都没落下。



跑步慢慢进步,来到 230 边上,开始追逐身边以魔都三杰为首的一群朋友,也因为跑步从地产转行到了跑步,在易居那几年遇到了丁总、兆娟姐和怡雯几位很照顾我的领导。


又接触到更多的运动员和教练,虽然多是作为工作人员站在一旁,但有在不自觉观看、观察、模仿、学习、思考……我有了一些想法,发现很多事自己可以学着做甚至做到更好,我并非完全没有运动员的特质。



我开始以运动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认识到像 220 这样的成绩其实并没多难,去更高水准的赛事,尝试更职业化的训练。去年冬训定下「Be an athlete」的主题,然后今年夏天在 On 昂跑官宣签约的时候,决定 Be Pro。


我把这些经历看成是点燃梦想的一个过程,我居然就真的在 30 岁有了一个职业运动员的梦想。



从小我就没梦想,或许学生时代想考上好大学算一个,此外没有任何一件事能称上,倒是老幻想中了彩票该先买啥。马上跑步七年了,最初不曾想会成为职业运动员,那离得太远;后面也认为不现实,因为已经不够年轻,职业竞技与我无关。


但转念想,从最初到现在,遇到了那么多和我类似的跑者,遇到很多运动员,或者说很多人当时我们都在一个台阶上,但因为各种主客观原因,一些人淡出了,还有些选择在某处停留,我却是那个一直在走的人,只有我。



对跑步我有一种相对强的专注,始终思考和学习,这令我不断向职业运动员靠近。这种学习是方方面面的,某人的职业态度、某位教练的执教思路、一场比赛、一次训练……我都在学。甚至跑姿我也能在操场和网络上捕捉灵感,观看大量非洲精英选手的跑动视频就是我学跑姿的重要一环。


这种学习也不仅限于跑步,我的生活圈子全是靠跑步搭建起来,虎扑的伙伴们、易居和跑野的领导同事们、校友会的师兄师姐们、拐哥训练营的朋友们、黑马、蛋蛋帮……那么多的朋友。



我一直感慨自己有这么多优秀的朋友,他们看待事物的观点、表达和态度,还有给出的建议与鼓励,都给我启发与力量,我告诉自己要向他们看齐,这些人对我的影响其实更多。



上半年赛季结束我离开待了五年的黑马,因为三十岁了,想继续在跑步上追求突破,很多现实的问题必须要考虑,不然这件事本质上无法维持,这让我有焦虑感。


坦白说借助跑野的资源做博主我可能可以赚不少钱,当时和老板商量也聊过这个选项,想了一天半后还是决定做一个运动员,因为我不满足此生只能跑 217 左右的成绩。



特别幸运,也有几个品牌伸出了橄榄枝,且首先是从运动员的角度对我表达出认可和兴趣,而非看在我相对有话题度的本职工作或那不算多的一点网络影响力,这令人感动。


最后和 On 昂跑的伙伴只花很短时间就敲定了签约的事情,属于双向奔赴。最开始思索这件事的时候,就想要是合作的话 On 昂跑肯定是我最心仪的品牌之一。当官宣那天到来,很早就知道几点要发布的我依旧像等待考试成绩般不平静。



什么是职业运动员?签约就算么?全职跑步就是么?我觉得都不够精确。因为现阶段本身业余和职业的界限就很模糊。外人看来很多业余选手照样能达到专业运动员才能有的竞技表现,我成为职业运动员之后工作生活训练和之前相比似乎也没有特别大不同,甚至做职业运动员这件事,本身也不需要一个官方流程。


但我觉得答案也就在这份模糊上,模糊性意味着一定程度上都可以,可以选择进,也能选择退。业余跑者退的话不会有任何人苛责你,但如果是职业运动员,永远应该选择进。在这十分狭窄的交集中,很多选择会令人走向完全相反的路。


我喜欢科比,他的职业生涯、比赛风格、语录都激励着我,我在虹姐(刘虹)和会长吴向东身上也有这种感受,这次赛道上和会长击掌互道一声加油的画面,始终在脑海里回放。顶尖的运动员不仅是运动天赋,他们的精神、思维同样出类拔萃,激励着各行各业的人,我觉得这是一个职业运动员应该学习的方向。



这首先意味着要志向高远,绝不给自己找借口,专心最基础的一些事情。整个夏训除了生病或长途旅行,我只允许自己在训练中放弃三次,此外不能在任何训练中滋生就这样吧或要不下次再来的想法;如果课表给的是一个范围值,那永远选择去完成上限;我也严格控制饮食,除了夏训初期和芝加哥赛后,不碰一口可乐之类的含糖饮料……


并不代表所有职业选手都这样,单纯是分享一下我是怎么要求自己。对我来说 Be Pro 首先是我还在学习如何做一名职业运动员。然后我要看顶尖选手是怎么做的,自己又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不仅想做一个职业运动员,更想成为卓越。



这进一步要求我能够规划好自己的训练、比赛和职业生涯。我是否能够持续进行训练?是否能够稳定完成训练?是否可以在比赛中发挥出高的竞技水准?又是否能够维持高水准?并不断精进?这五个问题不是单选,必须全部做到。


这又跟取舍相关,很多话题没必要参与,很多热度没赶上并不可惜,大部分的活动也都跟跑步本身没多少关联,我需要的是专注,专注,专注,即使这样会错过很多东西。每当分享一些内容的时候,我也会模仿贾樟柯那样问自己一声,眼前的一切是否真的是你所思所见所感?当然这依旧只是我个人的做法。


从去年柏林到上马,14 个月的时间我终于跑进了 215,但过程中有很多难熬时刻,因为对我来说这么长的日子里其实只存在有限的一两次机会。



在上半年表现一般而芝加哥等于原地踏步后,我时常想上马是否是我唯一的机会,带着莫大决心上了赛道。错过这次机会我最短要再等半年,但就做职业运动员而言,我并不像七年前 23 岁的自己看起来还有很多时间了。


多报几场比赛机会不就多些么?指不定哪场状态好就跑出来了呢?不能有这样的想法。我每场目标大赛都要花大量时间和训练来积累状态与心力,尤其这份心力我认为是自己追逐顶尖的关键,当这场结束,再达到理想的专注度上又要一点点积攒。


且我一直认为太频繁跑比赛即使成绩都还不错,却会不知觉间影响最终上限,我追求在更大的赛场上取得更高成就。跑到 214 后收到很多祝贺,其中一些人告诉我他们从我的经历中获得过鼓舞,我太开心了,这就是我想做到的。



如果自己这段旅途能给他人带来一些激励,不仅仅是在跑步上,而是人们看了我的故事后,觉得能从其中获得一些对待事情解决问题的灵感,我倍感荣幸,也会有继续前行的力量。


我步频很低,全马下来最高只有 175,这么多年都是,只好让自己步幅更大,并尽力坚持更久,到如今国内 sub220 的选手中像我这样跑全马的应该也没几个。事后想来,我也应该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只身前往美国训练的中国运动员。



我想说的是,从大众走向职业,我始终是一个普通人,但我也是特殊的。这使得我并不盲从,具备一些判断能力。还要向鼓励支持陪伴我的那些人表达感激,我清醒知道很多路必须独自前行,但没有你们也不可能走到现在。


我跑步做事永远充满矛盾,热情、专注、坚韧是我,畏惧、怀疑、狭隘、傻 X 也是我,所以只能跟随内心。很多事情我没法改变,拉长来看我们都是过客;很多选择我也不晓得是否正确,但至少做到了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我想好好跑步,就算有时候我不爱它,我跑步有很多负面挣扎的时候,但我依旧愿意倾注自己的热情、决心和时间。


最终这会是怎样一个故事?就 DreamOn,剩下一切都取决于你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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